2012年9月5日 星期三

台西二日

東西向快速道路開通了以後,斗南到台西變得很近。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路牌—「元長」和「東勢」,我在車上問李偉銘有去過這些地方嗎,他說沒有。我說我也沒有,而且在想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把雲林所有的鄉鎮走一遍。下了快速道路,我隨即發現,台西除了很多魚溫之外,還有很多沒有利用的土地,雜草蔓生,真可惜。

吃飽飯後,我們到了發蚵超人之家(雲林縣淺海養殖協會的辦公室,它有趣的名字緣由稍候會講),並見到了雲林縣淺海養殖協會理事長林進郎大哥。我們浸在海水裡,邊從水底撈起沙子玩,邊看著三三兩兩的河豚從身邊游過,邊聽林大哥講環境運動和養蚵。他說六輕蓋好之後,台西的沙源減少,海岸不停地在倒退,蚵仔越來越難養,加上年輕人都不回來,很多老蚵農都不做了。林大哥說他當初要做環境運動的時候,還被他爸ㄐㄧㄠˇ:「ㄍㄋㄋ,你是呷霸太閒喔,跟人家在用那個。」不過林大哥確實是體認到雲林沿海的環境問題嚴重,所以才願意挺出身來關切雲林的環境議題,甚至連林大哥自己的爸爸和妻子都是死於癌症。接著我們朝蚵架移動,林大哥向我們介紹布滿蚵架,小小的生物叫作藤壺,是和蚵仔共生的,也告訴我們蚵架上數量也不少的蚵螺是蚵仔的天敵,叫我們可以拔下來帶回去煮。我細看,蚵架上還有很多超小的灰螃蟹,海水、蚵架、和蚵架上的生物就是一個迷你生態系統阿!接著我們看蚵農如何用鐵絲綁蚵架,其實並不難,只是養蚵這種一級產業,是不能用機械代替的,一定得用人工,這也就是為什麼一級產業能養活很多人。林大哥還現場剝了許多蚵仔給我們吃,超好吃,沒有腥味的蚵仔加上天然海水鹹!!我們就在海上(裡)待了一個下午,在竹筏上回頭看了台西的夕陽,如此真實,不是相片可以傳達的,那種美讓我忘了拍下來,不過這樣也好,如果想再看,就得再去一次!

晚上的烤肉,四十斤的鮮美蚵仔、一大袋的活跳蝦和另外一袋的蛤蜊果然烤不完,最後還煮了好幾盤才解決。十幾個工作人員和學員就這樣在黃色的路燈燈光下隨意的聊天,有人跟著華隆工人從苗栗走到台北,有人曾在台東的部落工作,還有很多精采的經驗。我才剛要開始累積,所以大多時間只是聽著。我很明顯的可以感覺到,大家對公共事務、社會議題都很關切,這不是讀社會人文類別的學生的專利,也不管私立國立,很多事情只是我們願不願意而已。

隔天,我們見到了彰化環保聯盟副理事長蔡嘉陽。我們一行人三台車開了一段路,抵達麥寮六輕。非常久違的六輕。我們將車停在六輕的白宮(行政大樓)前,看起來真噁心,我想。整棟白白的不知道什麼意思。在這個地方就可以看見數根高聳的煙囪向天空吐出灰黑色的煙,並且形成大片的灰黑雲,和周遭的白雲很不搭軋,空氣中也有股異味,有學員馬上感到不舒服。我想起我腳下所踩原先都是海洋,現在這麼大一片(共約2600公頃,超過斗南鎮的一半,約等於舊台中市的1/6)竟然都是填海造陸出來的,令人震驚!白宮內部的設計也滿ㄎㄅ的,正前方就是一個大樓梯往兩旁延伸,大廳陳列著幾張空照圖、六輕工業區的模型及歷任總統、邦交國官員和王永慶的合照。蔡嘉陽老師在一張台灣西部沿海空照圖前,像我們解釋西部沿海概況。台塑六輕真的很大,在台灣算平整的西部海岸顯得很突兀。台塑六輕造成的突堤效應可想而知是很大的!蔡大哥說,常有人批評這些環保團體是反工業、反經濟發展。他說他們不是如此,這是整個台灣國土規劃的問題,雲林縣和彰化縣是農業大縣,兩縣生產的稻米加起來占了全台的45%,再加上蔬菜、豬、雞,怎麼會把一個高污染的台塑六輕放在雲林?蔡大哥也說,雲彰沿海是全台最大的河口濕地,應作環境保育,結果台塑六輕把它填海造陸,竟然還想要再一個國光石化!

我們隨後上車,往台塑六輕的最西北角去。沿途經過一間又一間的工廠、一根又一根的煙囪、還有數以千計的汽車、機車、腳踏車!我想,這群人在這工作,久了身體一定出問題!在六輕的西北角,我們看到了遠方的濁水溪口。我想,要是沒有六輕,濁水溪的沙土就能往南帶到雲嘉南,海岸倒退的問題或許就不會這麼嚴重了。

回到台西,蔡嘉陽大哥講了「開發對環境的影響」一題。他分成兩個:棲地喪失及棲地切割。棲地喪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至於棲地切割,指的是人為建築擋住了生物的去向,像台灣沿海大台的風力發電機,很多鳥類撞到它一命嗚呼。蔡大哥秀出了風力發電機底下的鳥屍照片、和沿海公路路面上的螃蟹屍體照片。再加上大型的風力發電機組故障路高、又很貴,所以蔡大哥覺得台灣應該要發展小型風機,自己發電自己用,「不過台電才不想要這樣」。
蔡大哥對環評制度也很不滿,他覺得決策前端就要公民參與(討論),否決機制也應該要再這個地方,而非等到末端的環評。而且二十一位環評委員,有七位是政府官派,另外十四位是屬長勾選的。另外,環評委員的「否決(決策)權」是有權無責,今天擬一個政策,中間需耗費許多資源,結果最後關卡環委否決了,證明這個決策是錯誤的,竟然沒有人需要為此下台負責(這就是公民課本提到的政治責任吧)!還有,政府所辦的公聽會或說明會,常會給支持與反對方相同的時間(例如十分鐘)陳述理由,支持開發的一方往往只說:我支持開發,支持地方經濟發展。但是反方有非常多的理由要說阿,短短時間哪夠。這就是「假公平」。蔡大哥提到他的一個理想,現在台灣是南電北送,北部電價跟南部一樣合理嗎?電送到北部,成本提高,照理北部電價要較高,如此一來,北部的人就會往中南部移,紓解都市人口壓力,區域可以平衡發展。因此,在地電力應由在地提供。

吃完中餐,王法明講「國光石化與青年參與」。他提到學生作為運動者的優勢,那便是社會大眾覺得學生立場超然,沒有什麼利益糾葛。還有,學生比較能掌握媒體,知道怎麼才能成為媒體的焦點。學生也能訴求世代正義,就是這個世代所作的決策可能影響學生往後的生活。不過學生作為運動者也有其侷限,例如學生無長期蹲點,不是在地人,沒有和在地作長期連結。

接著,雲林縣環境保護聯盟理事長張子見老師也來了。因為我以前會去教會,所以我以前就知道子見老師了。他說他很高興看見我們,又有近一半的人是雲林人。有一次,他在分享他對於環境議題的想法,被一個漁民ㄍㄧㄠˇ:「ㄍㄋㄋ,你們這些人又擱來騙阿。」子見老師感覺自己和蚵農的位階差異,他們對於文字的掌控沒有這麼好,不能理解子見老師想表達的。雖然子見老師和漁民都講台語,但他們講得是不同的語言。子見老師於是有了「發蚵超人」的構想,將fuck轉化成正面的,發展蚵仔的意思。他想,環境運動的主體通常是中產階級知識份子,這和中下階層的農民是有落差的,他作為一個學者及環境運動者,目的就是要傳遞更多訊息、理念,更重要的目的則是要「讓他們有自覺」。他說:「漁民講的話,這個社會聽不懂,所以我要當一個翻譯的人,將他們存在的價值傳達出去。」另外,子見老師提到了台塑六輕填海造陸,一公頃應該是一億元,但是台塑只跟政府買三千萬,這些都是台灣老百姓的納稅錢!子見老師說,別人說什麼王永慶是經營之神,他才不這麼認為,台塑拿了多少賺頭!最近,台塑六輕4.7期擴建環評通過,子見老師很不滿,他還說,台塑還不高興!因為政府決定管制台塑對於廢氣燃燒塔的使用。廢氣燃燒塔只能處理60%的廢氣,原作為緊急用途,但台塑卻不用正常污染處理設備(可處理99%的廢氣),將廢氣燃燒塔作為一般用途,為的是節省成本!此舉犧牲了麥寮及附近地區民眾的健康!所以我說這些大企業真夭壽!最後,子見老師希望我們隔天作訪調時,能用年輕敏感的心去體會這些蚵農,了解他們想表達什麼。

可惜我隔天要去考駕照,不能參與訪調><。剛好子見老師也要回斗南,就順道載我回家。我和子見老師在車上聊了許多。他說國立大學應該多設社會人文方面的科系,商業管理類的就讓私立大學去開,收很高的學費。我想,對吼這樣好像不錯,因為如果以後想賺大錢,那就應該在求學階段多負擔一些。子見老師也提到,像一些工業、科技業,能養活的人很少,因為大部分都是機械在做了,但是一級產業需要人力。同樣的產值,科技業可能只需要某個數字的人就能達成,農業則需要多十倍的人口才能達成,每個人都有工作做才能讓社會穩定。子見老師的想法和我在崩世代裡讀到的理念相呼應。

駕照拿到了,以後就可以開車去台西了XD。

明天就要去新竹了,一個只有兩面之緣的城市。照理我應該發個感傷文,不過懶了,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落落長的紀遊和心得文。

新竹,我來了。